天下之饮,酒为至古。酒之品殊,而人之所嗜亦异。世俗多尚烧酒,以烈为雄,以善饮为豪;觥筹交错之间,或以杯中多寡量情,或以酩酊沉醉为诚。予独不然。
予尝饮烧酒,自三十度至五十有三度,上及名酿,下逮村醪,虽香味各殊,而入口灼然,回味犹烈。人或称其醇厚,或誉其馥郁,予终不能悦。惟黄酒、米醴,入口温和,不迫喉舌;既咽之后,余香徐来,若故人款语,不疾不徐,颇协予意。
且醴酒之兴,其来久矣。会稽善酿,自昔有闻;姑苏之醪,亦涵吴中风物。予虽未履山阴之陌,未泛姑苏之水,而素慕吴越:曲巷深园,短桥流水,吴音欸乃,旧迹文心。今羁旅南粤,偶得江左一酌,虽未亲临其境,亦足稍慰平生之想。
然予之不喜烧酒,非独恶其味也,尤不取世俗以酒相强之风。
昔予供职旧处,有故人与长者,皆尝有德于予。或引予入门,使得其所;或与予共事,耐烦相助;又有主其曹者,屡加指授,予皆敬之。某夕,其人从长者宴宾,凡六人,共饮五十三度烈酒一升。
翌日见之,伏几不起,面色憔然,时闻呕逆之声;俄而仓皇趋厕,良久乃返。及神思稍定,方言昨夕饮酒之状。
予闻而窃叹:
昨夜杯前,谓之尽礼;
今朝案上,不过伏而欲呕耳。
酒本所以助欢,奈何反以致苦?情本发乎自然,奈何必借杯中之物而明之?
彼酌我饮,我酌彼饮;一觞既尽,复进一觞。直至神昏气惫,言语失次,举止失仪,然后相顾而曰:“今日欢甚。”
予窃以为:此岂欢哉?特相苦耳。
尤可笑者,情本未厚,而欲借烈酒厚之;交本未深,而欲借沉醉深之。
或曰:“不饮,是慢我也。”
或曰:“不尽,是情未至也。”
于是杯盏遂若权衡,可以量人情之轻重;酒量竟如关津,可以验人之顺逆。
噫,亦异矣!
予以为,酒可见性情,不可强性情;可助人情,不可逼人情。
善饮者不以能饮凌人,知止者不以少饮为耻。受人一饭之恩,则久而不忘;承人一言之善,则常存于心。至若杯中之物,不过助兴耳,岂可反使之为人情之券、交游之质乎?
故予爱黄酒,非独爱其色味也。
爱其温而不猛,缓而不迫;初饮无凌人口舌之势,既饮有绵长余韵。若得知己二三,相与小酌,临水倚窗,听吴音之婉转,谈故人旧事;酒至微醺,兴到而止,人与情俱在,岂不快哉?
若乃举觞相逼,以多饮为豪,以沉醉为诚;彼不欲饮而强之,彼已不胜而复进之,直至狼狈失仪,犹称“尽欢”,则非酒之过,实人情之陋耳。
嗟夫!
烧酒之烈,世多尚之;
黄醪之和,予独爱之。
情若必待醉而后见,则其情亦薄矣;
交若必待从而后成,则其交亦浅矣。
酒所以适性,非所以困人;
杯所以通欢,非所以验心。
斯言而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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